36名利用网络刷单实施诈骗的犯罪嫌疑人,11月7日从菲律宾押解回国。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从公安部刑侦局获悉,经初查,该案嫌疑人涉及国内多地发生的700余起刷单诈骗案件。目前深圳、长春两地警方正分别对押回的嫌犯进行调查。

  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公安部刑侦局电信网络犯罪侦查处副处长张军介绍,去年下半年以来,网络刷单诈骗犯罪在国内高发多发,其发案数量约占电信网络诈骗发案总数的15%;随着国内打击力度加大,许多诈骗团伙已将窝点转移至东南亚国家。

  2015年来,我国多地发生以刷单佣金为诱饵的电信诈骗案件,包括大学生、家庭主妇、无业人员在内的大量“刷手”被骗。网络刷单诈骗已形成包括买卖QQ账号和银行卡、推广诈骗信息、骗钱洗钱等环节的地下产业链。

  如何严控网络刷单诈骗的蔓延?张军认为,应将加强打击和综合治理结合起来,同时群众自身要提高防骗意识。受访的多名办案人员也提醒网民不要参与违法刷单,“贪小便宜可能带来大损失”。

11月7日,36名犯罪嫌疑人从菲律宾押解回国,抵达深圳宝安国际机场。 澎湃新闻记者 朱远祥 图

  刷单骗局:以佣金为饵骗本金,上钩者多为年轻女性

  11月7日从菲律宾押回的36名犯罪嫌疑人中,22人已交由深圳警方处理。深圳公安机关将此案命名为“8.13”专案——今年8月13日,深圳市公安局宝安分局接到关于刷单诈骗的报警。

  “涉及全国各地的受害人3700多人,80%以上是年轻女性,被骗金额最多的18万元。”深圳市公安局宝安分局的办案刑警齐明介绍,此案受害者包括在校大学生、全职妈妈、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人等低收入群体,这些人想兼职做“刷手”赚取佣金却遇上骗局。

  此类案件中的“刷手”,是指为电商平台的商户“刷信誉”的人。随着互联网的发展,2009年左右刷单在网购领域出现。一些电商平台的卖家为提升销量排名和产品信誉度,通过刷单营造虚假“好评”,由此也滋生了相应的刷单中介和刷手。

  近年来许多电商平台对炒信刷单行为予以打击,比如阿里巴巴2016年、2017年就曾关闭刷单店铺共7.2万家。不过,刷单现象目前在许多电商平台仍不同程度存在。

  刷单当然需要刷手。在深圳工作刚满一年的湖南女孩张芳(化名)兼职做刷手,可不但没有赚钱,还被骗走“购物”本金。据她回忆,今年10月25日,她收到招募刷手的电子邮件,后来按照联系方式加QQ聊天,对方称给卖家刷单可获5%的佣金。“他给我一个链接,分配每单的任务。操作的时候先加入购物车,通过他们提供的二维码付款。” 张芳记得,她最开始付款119元刷了第一单“购物”,对方很快返还了本金,还有6元刷单的佣金。当天她完成了26笔“刷单”,可对方后来陆续拖欠本金和佣金,要其继续完成下一批任务,才能返还所有金额。李芳这才意识到上了当——她一共被骗1.5万元。

位于深圳的公安部打击治理电信网络新型违法犯罪研判中心于2016年7月成立。 澎湃新闻记者 朱远祥 图

  28岁的李娟(化名)也是深圳“8.13”刷单诈骗案的受害者,被骗了3.36万元。她后来发现,曾在QQ对话中诱她上当的骗子,竟然使用她的QQ账号,以她的名义去骗其亲友刷单。

  “所谓的刷单,其实就是一个幌子。”深圳市反电信网络诈骗中心负责人王征途告诉澎湃新闻,刷单诈骗案中受害人被骗的金额,少的几百数千元,多的十几万元,在诈骗犯罪中金额不算大,但由于被骗者多为低收入群体,故此类犯罪带来的伤害很大。

  王征途记得,今年4月,深圳一名女大学生因“兼职刷单”被骗6000余元,在骗局里越陷越深,后来卷入“裸贷”欠债36万余元。深圳市公安局刑侦局和南山分局侦破此案后抓获“校园套路贷”犯罪嫌疑人17人,并为受害者挽回被骗损失。

  根据深圳市反诈中心提供的数据,今年1月至11月,全市发生刷单诈骗警情3921宗,比去年同期增长12%,占全市电信网络诈骗案件的15.55%。

  全国的案发比例与深圳差不多。公安部刑侦局副处长张军介绍,全国网络刷单诈骗的案发数量,目前已占电信网络诈骗类案件发案数的15%左右。

网络刷单诈骗团伙为“键盘手”提供的话术范本。 警方查获的资料截图

  黑色职业:键盘手、车手、外宣和水房

  今年10月底遭遇刷单骗局的张芳现在回想,当时她与“对方”进行QQ聊天时,“有种跟机器人聊天的感觉”。

  其实,在聊天工具里与她联络的,是刷单诈骗团伙里的“键盘手”。那些出现在QQ通话栏里的对话文字,都是经过话术包装的只需复制粘贴的程序式符号。

  今年9月14日、26日,公安部组织广东、吉林等地警方在菲律宾采取了两次抓捕行动,现场查获的47名犯罪嫌疑人中,大部分是“键盘手”。民警在一些作案用的笔记本电脑上,发现不少电子版的话术剧本。

  澎湃新闻查看这些“剧本”发现,键盘手给受害人回复的文字范本有390多条,大部分以“亲”字问候开头。这些“剧本”包括访客问答、新手调教、正式任务、资金安全、冻结应答等28个方面,预想了与受害人交流时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比如为取得受害人信任,键盘手会复制文字:“我们是大型商户网络平台,不需要您这点资金,我们要的是信誉。”当受害人要求退款时,键盘手会回复:“您的任务数据已经生成,没有完成全部任务则系统无法返款。”

2018年9月26日,中菲警方在马尼拉一酒店式公寓内查获网络刷单诈骗团伙。 警方 供图

  办案民警齐明介绍,话术包装下的键盘手只是刷单诈骗中的一环。此次警方还在深圳、福建等地抓获了买卖银行卡或洗钱的8名犯罪嫌疑人。

  据介绍,在网络刷单诈骗的产业链中,有买卖聊天工具和支付宝账号、银行卡的中间人“卡佬 ”,有对外发送推广诈骗信息的“外宣”,有具体实施话术诈骗的“键盘手”,也有负责洗钱的“水房”、从ATM机取钱的“车手”以及窝点负责人。这些地下从业人员联系紧密,但又有一定独立性,“不同的环节可以接不同的单”。

  诈骗人员购买使用别人的QQ、支付宝、银行卡账号,主要是为了隐藏自己身份。2017年6月,深圳警方曾在一个窝点查获手机卡3万余张、上网卡10万多张。当时侦查此案的王征途非常震惊,“手机上户实行实名制,怎么能收集到这么多卡?”后来一查才发现,卖卡者是深圳龙华区油松街道的某通信运营点店主,为了牟利,他破解身份信息识别程序并办理了大量电话卡和上网卡,到黑市销售。

  齐明介绍,近年的网络刷单诈骗链条中,获得一套银行卡和身份信息,诈骗团伙财务人员需支付中间人“卡佬”5000元左右,卖卡者从中获得800元左右;一个QQ账号买来使用三四个月,价格为1000元左右。此外,诈骗团伙在洗钱、窝点、设备、培训等方面需要“金主”投入,这些前期投入只为获得更大的非法回报。

  在刷单诈骗的利润分成方面,多次配合警方调查的互联网安全专家张丹介绍,买卖银行卡、聊天工具账号的人一般分5%利润,诈骗信息推广的也分5%,洗钱的分20%,键盘手和窝点负责人分70%左右。

  转移“阵地”:诈骗窝点隐藏境外

  暴利之下,刷单诈骗团伙常常铤而走险,四处转移窝点以逃避打击。

  此次我国警方从菲律宾押回的36名犯罪嫌疑人,大部分是福建安溪人。办案民警介绍,福建安溪一些刷单诈骗团伙,起初将窝点设在镇村的民房里,后来转移到山上,近两年向境外转移的趋势较明显。

  福建泉州市的安溪县,以出产铁观音茶叶而闻名,这里为什么会成为网络刷单诈骗的“重灾区”?

  从事电信网络犯罪侦查多年的张军介绍,由于地理、语言接近等因素,2009年之前就有些台湾籍违法犯罪人员在安溪一带从事刷单等电信诈骗活动,“窝点设在大陆,对台湾民众实施诈骗。”2009年以后两岸警方加强合作,台湾籍诈骗人员遂将窝点转移到东南亚和欧洲等地,而安溪一些违法人员也在“传帮带”中走向诈骗之路。

  张军介绍,刷单诈骗犯罪在2015年开始出现,2017年下半年后在各地频发。公安机关加强打击后,一些团伙将窝点转移至东南亚国家,但其实施网络诈骗的对象仍以国内民众为主。

  深圳市公安局反电信网络诈骗大队大队长杨安康是此次公安部组织的赴菲律宾工作组成员之一。据其介绍,今年9月的两次行动共查获7个犯罪团伙,最大的窝点抓获了18人。这些犯罪嫌疑人分别租住在马尼拉的酒店式公寓和郊区别墅。专案组便衣民警在前期摸排时遇到不少困难,有次甚至差点遭遇当地持枪保安的围攻。

  张军透露,跨国办案需要克服不少困难,一些团伙在窝点所在地具有一定人脉资源,有时给办案制造外部因素影响。

  对于打击电信网络犯罪,网络侦查技术至关重要。近年我国警方在这方面得不少突破。2016年以来,公安部除了在北京建立打击治理电信网络犯罪的“查控中心”,还在上海、深圳等7个城市先后建立“研判中心”。

  长年从事反诈工作的王征途介绍,目前反诈工作主要通过对诈骗团伙资金流、信息流的研判展开侦查,王征途建议对上网卡实行实名登记制,而通信运营商应加强对用户异常信息的动态监测。

  张军则认为,打击刷单诈骗等电信网络犯罪,除了公安机关加强专业化队伍建设、加大案件查处力度外,一些重点区域还要采取有效措施进行综合治理,比如加强基层政权建设和引导就业等。

  在企业配合方面,警方的反诈行动得到腾讯、阿里等相关互联网企业的配合支持。腾讯安全专家张丹介绍,今年前十个月,腾讯封停了涉嫌刷单诈骗的QQ号和微信号3万多个;阿里巴巴则在今年10月协同警方研发推出三款反诈预警软件,其中的欺诈短信预警系统每日可识别欺诈信息40万至60万条。

  “下一步,我们要提升事先发现的能力、事中拦截的能力、事后打击的能力。”张军接受采访时表示,公安机关会继续加强境外执法合作和境内打击力度,“不管犯罪分子藏在哪里,我们都要坚决将其缉拿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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